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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世間(三本卷)》(節選)
來源:張家港日報  發布時間:2019-06-20 14:05:07
特別提示:《人世間(三本卷)》(節選)

梁曉聲?

一九八六年,周秉昆的父親周志剛六十六歲了。

他四年前退休,落葉歸根,終于又回到光字片了。領導們對他這位“大三線”的老建筑工人始終厚愛,有意讓他的工齡延長了兩年,這樣他的工齡就可以達到某一杠杠,每月能多領八九元工資。他對此心存很大的感激——盡管受到格外關照,每月也只不過五十二元退休工資。在當年,那是不低的退休金,他也是光字片退休工資最高的人,比許多在職人員的工資還高,很被人羨慕。

在以往二十余年里,他的人生以光字片那個家為端點,向中國那些偏遠的、經濟落后、崇山峻嶺的省份“發射”,他一直游弋于那些省份之間——A市如同他的地球,光字片是他的發射臺。現在,這一顆“老衛星”耗盡了能量,被收藏在光字片,僅有標志意義了。

常常有人問他這個走南闖北過的人,哪個省份留給他的印象最好?他總說都差不多,再好也好不到哪兒去。

他對A市表現出了別人難以理解的深情。退休后的頭一個月里,他整天騎輛舊自行車到處逛,把全市的邊邊角角以及四周郊區都逛遍了。他逛得特過癮,體會卻只是兩句話:“哪兒都沒變,哪兒都熟悉。”

他對更加臟亂差的光字片一點兒也不嫌棄,因為見過太多比光字片還要臟亂差的情形。同樣的情形,是當年許多農村和城市的常態。四年里,他這位從“大三線”退休的老建筑工人,似乎把光字片當成了“小三線”,把自己家所在那條被違章建筑搞成了鋸齒狀的小街當成了主要工程。如何讓自己的家看上去還有點兒家樣,理所當然成了他心目中的重點工程——他似乎要獨自承擔起改良的神圣使命。在春夏秋三季,人們經常見到他在抹墻,既抹自家的墻,也抹街坊鄰居家臨街的墻。他抹墻似乎有癮,四年抹薄了幾把抹板。有一年,街道選舉先進居民,他毫無爭議地當選了,區委副書記親自獎給他一把系著紅綢的抹板。他舍不得用,釘了個釘掛在墻上。他依然是個重視榮譽的人。

他的工具不僅是抹板,還有鐵锨。人們也常見他修路,鏟鏟這兒的高,墊墊那兒的低,填填某處的坑,像在平整自家門前的地方。

見到他那么做的人有過意不去的,也有心疼他那么大年紀的,常常勸他:“拉倒吧!一條小破街,弄不弄有什么意思呢?下場雨又稀里嘩啦踏爛了。”他卻說:“弄弄總歸好點兒,反正閑著也是閑著。”或說:“我往土里摻了爐灰,再下雨不會那么泥濘不堪了。”

?四年一晃過去,周志剛更老了。漢字的微妙之處是別國文字沒法比的,只有中國才有“一字師”的說法。一晃多少年的“晃”字雖屬民間口頭語,但把那種如變臉般快的無奈感傳達得淋漓盡致。周志剛完全禿頂了,腦殼左右稀疏的頭發全白了。他漸漸蓄起了一尺來長的胡子,胡子倒有些許灰色,估計繼續灰下去的日子肯定不會太多了。他的腿腳已不靈活,有點兒步履蹣跚,渾身經常這里痛那里酸的。當年在“大三線”工地上對體能的不遺余力的透支,開始受到必然性的制裁。別人已經稱他老爺子了,而即使別人不那么稱他,他也明明白白地意識到自己確實老了。

?不論對自家房屋的維修,還是對街坊家臨街墻面的義務抹平,他都感到心有余而力不足了。抹墻需幾道工序,先得備下黃泥,還得有足夠的麥秸或谷秸往泥里摻。和好一堆抹墻的泥很需要力氣,他和不動了。黃泥也稀缺了,可挖到黃泥的地方越來越少,那種地方往往很快便出現了就地取材建起的土坯或干砸壘的黃泥小屋。當那些小屋住進了人家,如果誰還去周邊挖取黃泥,常常引發嚴重沖突。那些人家會形成一種占山為王的領地意識,攻守同盟,態度兇悍,讓企圖分享公共資源者望黃泥而卻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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